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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大声音 | 姜鹏 : 普通人为何要读作为“帝王教科书”

ligang 时间:2019-11-12 08:00:00 坐标: 16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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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重庆谈判》里有这样一幕,一大早到园子里散步,手里拿着一本书,碰到同样早起的蒋介石,他旁边的石桌上也放着一本书,他们互问对方所看的书名,原来都是《资治通鉴》。无论镜头细节是否有虚构成分,却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资治通鉴》在政治家心目中的地位。

这本由北宋名臣司马光历时 19 年主持编修而成、被梁启超称为 " 皇帝教科书 " 的史书,在中华文明史上价值如何?除治国理政外对于普通百姓有何启迪?2017 年新年前夕,复旦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姜鹏做客电视台《文明之旅》节目,以《历史的镜子》为题,不仅扼要地向现场各国国际友人介绍了其文明史上的重要地位——和《史记》同时留史的两部重要史书,也向电视机前的全球普通华人传播了现代意义:修身齐家的智慧借鉴、重视文化传承的超时代意义。

不可复制的史书:为何《资治通鉴》之后无《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全书 300 多万字,共 294 卷,记载了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至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跨度约 1362 年的历史,记录了古代中国 250 位皇帝的兴替。

熟读《资治通鉴》十多年,姜鹏评价其为一部无出其右者的史书,然而《资治通鉴》的成功却是不可复制。姜鹏认为它的不可复制与司马光本人有极大的关系。

因 " 砸缸 " 的故事而被国人熟知的司马光其实是一名大学问家。年幼时就极其聪慧的司马光,20 岁时就考中了进士,自此步入仕林。在《文明之旅》中姜鹏讲述了苦读中司马光的两则故事。为了能够早起读书,司马光在睡觉前喝大量的水,使自己能够被尿憋醒而早早起床,但是却尿了床。更有将圆木头做警枕,使自己能够因翻身而惊醒的故事。虽然都没有成功,但司马光的刻苦却显而易见。

《资治通鉴》的成书花费了司马光 19 年时间,在《资治通鉴》编成之后,司马光又感于篇幅过多,与时不顾已经恶化的身体状况,开始着手编辑《通鉴举要历》,试图把这部巨著再缩编为八十卷。但可惜这部简编并没有流传下来。除了史学巨著《资治通鉴》,司马光生平著作亦甚多,还包括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稽古录》《涑水记闻》《潜虚》等。以 " 日力不足,继之以夜 " 的刻苦态度,在《资治通鉴》成书 2 年之后,司马光就因积劳成疾而死。这 19 年日以继夜的努力并不是一般人能够完成的。

▲司马光著作《稽古录》

除了自身的勤奋刻苦,《资治通鉴》的成功也因为司马光是一名大政治家。他北宋年间官至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宋神宗本想委以枢密使重任,但司马光因反对王安石变法中的主张,主动选择离开。表面上被贬至洛阳的司马光,在范祖禹等人的协助下开始编修《资治通鉴》。在姜鹏看来,《资治通鉴》中另一重点即在于其中 119 条 " 臣光曰 ",以直接与皇帝对话的形式表达了司马光与众不同的政治视角与思考。

举例来说,对于汉武帝的历史功绩,历代史书皆居功至伟。但司马光却并不如此认为,他评价汉武帝战事不断的政治行为 " 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 "。以此来指引皇帝不应穷兵黩武,更应关注百姓的安居乐业。这些 " 臣光曰 " 的评论和司马光对史料的选择无一不体现出司马光的施政思想。

《资治通鉴》的成功,还在于司马光与皇帝之间的紧密关系,史书的编修更受到官方的资助,《资治通鉴》才能够直接以皇帝教科书的形式展现于世。在政治角力中失败的司马光,选择上疏去职,但司马光的政治思想仍然受到皇帝赏识。这一方面因为宋神宗的皇位的获得源于司马光的保举。无后嗣的宋朝第四任皇帝宋仁宗在司马光的推举下选择了自己侄子宋英宗,也就是宋神宗的父亲是宋朝第五任皇帝。另一方面,司马光对历朝历代的兴衰成败的总结,完成《资治通鉴》的志愿获得了宋神宗的赞成。宋神宗对司马光本人也有较高的评价。

作为大政治家、大学问家的司马光因政治失败而有时间、精力来写就这部巨著,司马光的个性和经历不可复制,也使得《资治通鉴》一书的成功不可复制,使《资治通鉴》后再无《资治通鉴》。

编修《资治通鉴》:为 " 稽古至治 ",向后世传达治国理念

读史可以知兴替,但对于司马光来说,《资治通鉴》的编修并不仅仅是为了知兴替,而是为了 " 稽古以至治 "。曾经承担教育部青年项目 " 唐宋政治思想转型视域下的《资治通鉴》" 的姜鹏认为,作为 " 学者型官僚 " 的司马光在编修《资治通鉴》之前,就已经形成了成熟的政治思想和一套治理国家的观念。在这套观念的引导下,司马光通过《资治通鉴》来考察古代的事迹—— " 稽古 "。因此,司马光的政治观念决定了他如何稽古、如何叙述历史,并不是要通过稽古,另行总结一套政治观念。

作为政治家的史书,《资治通鉴》在对史料的选择上,严格以治国理政为核心," 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 " 的史实。姜鹏认为,时代较近的如李白这样的文豪也不见载与其中,正是司马光 " 稽古至治 " 思想的体现,因为文化事件并不在司马光的选择范围内。其他如司马相如,在《资治通鉴》中记录了他一篇《谏猎赋》,而词藻华丽如《子虚赋》、《上林赋》等都没有被录入,因为《谏猎赋》虽然相对平实且篇幅短小,却从一个角度提出了帝王行为规范的问题,与治道有关。

作为皇帝的教科书,司马光对史料进行了政治性的删减。姜鹏注意到在《三国志》和《资治通鉴》中对于刘备的不同描述。在《三国志》中,刘备被描写为 " 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有大志、少语言,喜怒不形于色 "。而在《资治通鉴》中却仅保留了 " 有大志、少语言,喜怒不形于色 " 一句。这是因为司马光认为,对于皇帝来说,皇权的合法性基础在于道德,如果一个嗜酒好色之徒也能成大业,何以规劝皇帝恪守道德?因此在史书中只保留了对刘备有大志的描写,以便对皇帝进行劝诫。

纵观《资治通鉴》,姜鹏总结司马光的政治观点,认为他强调了秩序在治国理念中的重要性,表现为 " 守礼与守法 "。在变法和对外战争的问题中,司马光一是反对国家聚敛,不要随便改制。二是反对轻易发动战争。姜鹏认为,司马光所设计的一个理想的政治社会,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破坏礼法。社会长治久安的底线就是国家的法礼、法规不容被破坏。在《资治通鉴》中,有很多类似史料的记载,例如晋文公与周襄王关于墓道修筑的讨论。《资治通鉴》通过反复记录同一性质的历史事件,使读者能够提炼出历史规律。虽然司马光是在总结历史,但其实有很深刻的现实指向,可以说,《资治通鉴》未言宋朝事,却直指宋朝。而这些历史规律也正是司马光想要表述的自身的政治观点。

商山四皓:司马迁择文,司马光择史

通过对各类史书的研究,姜鹏曾总结,写史的过程中,越客观、越尊重史实,作者本身也不凸显。但要让作者思想从历史中展现,很多学者采取的做法是牺牲史实。但是《资治通鉴》的难得之处,在于一方面明确体现出了司马光的思想,另一方面史料严谨,没有曲解史料。

在《史记》《资治通鉴》两部巨著中对于商山四皓一事的记载即有所体现。刘邦晚年因宠爱戚夫人,而曾想改立戚夫人所生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却最终作罢。在《史记 · 留侯世家》中对这一段史实的描述中出现了 " 商山四皓 " 的故事,原太子刘盈的生母吕雉在听闻易太子的消息后,找留侯张良支招,但张良认为刘邦 " 以爱欲易太子 " 的事情不可挽回,但如果请得四位隐士出山或可以保住太子之位。在太子谦卑的书信和周到的礼节之下,隐居商山的四位高人下山辅佐太子。在一次宴会上,刘邦见到了四位须眉皓白、衣冠甚伟的隐士,并了解到四人 " 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 ",并愿意辅佐太子之时,于是改变了易太子的想法。

然而,这一故事却没有被纳入到《资治通鉴》中,司马光认为这则故事太过于精彩,与真实性不成比例。《史记》的高文学性,使司马光对其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对商山四皓的故事,司马光以 " 岂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柅其事哉 " 予以了否定。在《资治通鉴》中,司马光以敏锐的政治家的眼光描述了当时朝野对易太子一事的分歧。强调了大臣们对废太子的反对,《资治通鉴》中摘录了当时御史大夫周昌、儒学大臣叔孙通和留侯张良的反对之声。因而司马光认为,刘邦正是考虑到改立太子不能获得大臣的拥护,并且可能激起握有兵权的吕氏集团的反对,不利于国家的稳定,最后只得作罢。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曾如此评价 " 司马迁好奇,多爱而采之,今皆不取。" 可见司马光对于史料真实性的重视。

▲秦末隐士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四人,因避秦乱世而隐居商山,四人年皆八十多岁,须眉皓白,世称为商山四皓

现代意义:巨可治国理政,微可修身齐家

《资治通鉴》作为一本编年体的史书,其价值远不仅仅在史料的继承。作为大政治家、大学问家司马光作为作者赋予了这本书超越时代的价值。在《文明之旅》的节目现场,姜鹏借着匈牙利人维多利亚关于《资治通鉴》一书现代价值的提问,提到了看、学《资治通鉴》一书对现代人的思想价值。《资治通鉴》是帝王教科书,但其中同时也总结了很多修身、齐家的经验教训,以两晋时期的家族故事,姜鹏展示了《资治通鉴》中对家族的兴衰的描述。

"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句诗是刘禹锡对东晋时期南朝的名门望族琅琊王氏和谢氏的最佳描写。虽当时两家作为贵族在朝野拥有最高的地位,但是到 8 世纪中期,两家都已经没落,旧时的乌衣巷已经变成百姓居住之地。但与王谢同时兴起的南朝的另一个大家族——颜氏家族——直到安史之乱以后却一直在为中国文化、中国历史输入新鲜血液,贡献大师级的人物。姜鹏在现场讲述了颜氏家族的几代故事。

颜氏家族的兴起始于颜含,他与王导等一起辅佐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这个家族从六朝以来就盛产文化名人,如文学家颜延之、《颜氏家训》的作者颜之推,初唐大学者颜师古都出自这个家族。《资治通鉴》中则记录了安史之乱中同样来自这个家族的唐代名臣颜真卿的事迹。安禄山反叛唐朝后,河北二十四郡望风而降,颜真卿和颜杲卿联手抗击安禄山,最终安禄山攻破井陉关,直接造成这个家族的衰落。总结颜氏家族的延续,姜鹏认为,正是由于这个家族对文化培育的重视。又如在中国传承了两千多年的孔氏家族,也正是以文化相维系。姜鹏认为,唯独文化、唯独思想可以穿越时空,这正是《资治通鉴》传递给世人的家族传承规律。

当代人读《资治通鉴》的意义:人类历史积淀的智慧适合每个时代

姜鹏第一次接触《资治通鉴》是在他大学一年级的暑假,他坦言和大多数读者一样没有读懂,他找来王夫之的《读通鉴论》,配合着读,发现更难,但他依然坚持,在十年里,他差不多认真地把《资治通鉴》研读了两遍,结合其他学者关于史学文化分析和司马光所处时代背景的分析,他说自己逐渐开窍了。

姜鹏发现,在各种传统文化的普及工作中,对《资治通鉴》的普及还远不能和它的历史地位相匹配,鉴于此,姜鹏开始致力于《资治通鉴》的研究和普及,他试图针对不同的读者群体,撰写一批各有侧重的《资治通鉴》普及读物,《德政之要》便是其中的一种。该书分为修身、齐家、治道三个部分,从《资治通鉴》中选取正、反两方面的故事,从个人的修身讲起,再讲到家庭或家族的治理,进而扩展到为政之道。该书出版后引起热烈反响,在上海书展中被评为十大好书之一。

姜鹏在访谈中曾用两个词概括《资治通鉴》对当代普通人的修身齐家意义,一是 " 格调 ",二是 " 格局 ":格调在于它告诉我们人类历史上积淀下来的真正的智慧。格局在于,这些历史知识能增强我们对现实的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比如,它既强调外在规范又注重人的价值,关键要取得一个平衡;它凸显划清职权的公和私的重要性,腐败并非仅仅是官员的专权;它注重文化的传承,与财富、权力不断地更迭却随时都可能远去相比,提高自身的文化修养也是当代人立身安命的重要条件之一;而修身,正人须先正己,等等。

在全球化遭到阻遏的今天,如果要顺利推进,更需要各国文明之间的彻底交流。各种文明正处在交汇融合和相互借鉴的过程中,如何推进我们的文明建设?如何去寻找中西文明冲突的平衡点?一方面要积极吸收西方文明成果,另一方面要向传统汲取智慧。如姜鹏演讲中所言," 尽管时代日新月异,但人类生活的本质并无大变。" 尽管姜鹏近年来在无数场合宣讲过《资治通鉴》,然而在以 " 促进中华文明与世界各国各地区文明交流沟通 " 为主的《文明之旅》节目中的主讲更有所侧重;而对普通华人而言,《资治通鉴》是身边随时可找到垂范榜样的修身、齐家之书,而 " 家兴则国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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